渡水观音


作者:卞毓方 发布时间:2011-04-25 10:14:12 浏览次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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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歌诗达·经典号”邮轮驶向台湾,从舟山,说是邮轮,其实是游轮,你能分得清邮轮和游轮的区别吗?分得清怎么样,分不清又怎么样,反正是邮,邮的是心,或为游,游的也是心,心心相印,心动神驰,随行的,有一千尊南海观音塑像,啊不,佛是超越时空得大自在的主角,法海慈航,寰中普渡,是我与妻随行,我俩是天假机缘、三生有幸的配角,人人心中都供着佛,哪怕你不信,佛是修行,佛是圣智,人活世上,必得有所敬畏,有所皈依,三尺之上有神明,佛引渡你坐镇宇宙核心,返观前尘今世,佛性即人性,最喜悦、最熙和,也最平易的人性,时值秋日午后,邮轮把海波犁成雪浪,浪花把晶莹剔透抛向鸥鸟,洒向蓝天,这一抛,这一洒,正印证佛境佛心,随行,还有108位僧尼,来自“海天佛国”、“南海圣境”——你知道的啦,那就是普陀山,我曾投入它的怀抱,一脚迈进,永远拔不出,话说当年,南海观音开光大典,适逢天雨,仪式只能雷打不动硬着头皮进行,谁知——当主持法师宣布庆典开始,雨突然遁于无形,一束金光穿云而下,特写镜头一般,直耀观音的法身,与之同时,一朵祥云自东天冉冉而来,状若白衣观音,头罩佛光,身披五色霞彩……怕我不信,说者特别强调有摄像为证,是吗,不提摄像还好,愈是高科技愈令人心里起疑,谁知——又是谁知,次日上午,程序犹如录像重播,依然是风助雨势,依然是山前广场,当本届南海观音文化节宣布开幕,风,陡然停息,雨,顿失踪影,漫空的乌云仿佛接到指令,从中天迅速向两旁散开,露出一轮笑吟吟的红日……你说是巧合,对,实在是巧得不能再巧,于是就成了谜,长存心底,让人在莫名其妙匪夷所思中咀嚼宇宙的诡秘,自身的渺小,随行团队,还有普陀山218位居士,大抵般若缘深,灵根夙植——且慢,为什么是218位,这数字,有什么讲究吗?老实招供,我是不懂,唯对“居士”这一称呼,肃然起敬,崇爱有加,它使我想起青莲居士李白,香山居士白居易,东坡居士苏轼,稼轩居士辛弃疾,噫,此居士非彼居士,居家而又礼佛,入世而又出世,两不误,大好,大妙,都出家了谁来经营世界?都随俗了谁来净扫红尘?此外,还有1200名游客,组成“千人护千佛,慈航宝岛行”,在此之前,我出行从不选择海路,我怕,怕沦于海神之股掌(怕晕船),熟读前辈学者的漂洋记录,胡适,徐志摩,冰心,钱锺书……一个个跨海西征,气贯长虹,然而,面对海神祭出的惊涛骇浪,莫不天旋地转,头重脚轻,呕出的不是诗心文胆,而是实实在在的肝肠肺腑,如今,当代,技术的进步大大扼制了海神的气焰,“歌诗达·经典号”长达220米,宽逾30米,在海面耸起14层楼——实际少一层,西人忌讳“13”,把它自动跳了过去,放眼东方和西方,峨冠博带道貌岸然下都潜伏着迷信,无神论者挑战宗教,却动不动把同类塑造成神,相比之下,我宁取前者而拒绝后者,站在11层的甲板往下看,1至3层,都隐入目力不可探不可测的深水——任何巍峨的巨人,都得力于沉潜,沉浮沉浮,先是沉,然后才能浮,潜到岁月深处,生命深处,文化深处,才谈得上沉著、沉稳、沉毅和沉雄,举目四眺,舟山群岛远近高低环列,似夹道欢送的高僧大德,当年蒋介石败退大陆,舟山是他的最后一站,他从岛上抓走一万多壮丁,造成一万多户家庭生离死别,天各一方,反过来,舟山也成了今日台胞叶落归根离合悲欢之地,英杰枭雄战而胜之的是人力物力,战而不胜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是时间,左舷前方迎来桃花岛,生于海宁长于香港的金庸,曾经拿它作为武侠小说的背景,金大侠的著作风靡海外华侨华裔,快意的是恩仇,疗治的是乡思,抚慰的是寂寞,遗憾,身边没有带得金庸的小说,倒是有一卷王鼎钧的散文,王氏祖籍山东兰陵,1949年赴台,1978年旅美,“昨夜,我呼唤着故乡的名字,像呼唤一个失踪的孩子,你在哪里?”他在一篇题为《水心》的文章中写道,“故乡啊,使我刻骨铭心的故乡,使我捶胸顿足的故乡啊!故乡,我要跪下去亲吻的圣地,我用大半生想像和乡愁装饰过雕琢过的艺术品,你是我对大地的初恋,注定了终身要为你魂牵梦绕,但是不能希望再有结局”,为什么不能希望再有结局,为什么?这结论,未免太悲观了吧(也许因为写得太早,写作年份待考),王鼎钧先生,失踪的不是故乡,是你,是他,是飘蓬般散落天涯的游子,且听,故乡无日无时不在真情真切地发出呼唤,你说,“我只是天地间的一瓢水”,又说,“涧溪赴海料无还”,前一句是说对了,后一句,嗯,你是在拿人的瞳仁看待水,焉知在涧溪看来,天下的水莫不呼吸相通,血脉相连,命运与共,“那蒸发成汽的,就是雨水露水了”,你已经悟到这里,讵料话到笔尖又猛地缩手,接下去,你本该写的是,终有一天,那雨水露水又借助风情云意,融融洽洽嘻嘻哈哈地结伴返回江海河源,你没有说尽的,我替你说,你我都是天地间的一瓢水,手机响了,是杭城的文友祝福远航,祝福是暖心的,远航却谈不上,随菩萨渡海,“谁谓河广,一苇杭之”,电波纷飞,我的思绪也在飞,穿越10层的餐厅,信步踱至后甲板,啧啧,船尾的半空里,有两只蜻蜓在追逐——眼花了吧,应该是海鸥,蜻蜓哪能飞得这么远?这么高?不,就是蜻蜓,这不会错,它们,一定是打港口大写意地赶来,设想这海上移动的宫殿映入彼辈的复眼,该是何等瑰丽奇谲,我不是蜻蜓,但我能理解它们的苦恋——好在邮轮是负责任的“中途岛”,飞累了,尽可停下来歇一歇,暮色是什么时候围拢来的,没注意,也无须注意,仰看苍天茫茫,俯视沧海也茫茫,茫茫中星光、灯光趁机闪烁登场,夜色愈浓,光华愈灿,返身走回船头,今夕何夕,公元2010年9月27,农历值“万里共婵娟”的中秋之后五日,月神尚在东海龙宫里盘桓,甲板上,取而代之的是数百轮人造的小太阳,我沿着船舷缓缓巡礼,一位年老的法师在顶礼膜拜,向着黑黝黝的大海,一群居士在浅吟低唱,吐的是我听不明白的梵音,游客们智者乐水仁者也乐水,智者动仁者也动,甲板是他们的舞池、歌坛、乒乓球场、棋牌室,人在船上,船在海上,海在此岸与彼岸之间,我的位置在哪儿?乘电梯而上,我把自己交给14层的寂静,这里本是酒巴,兼卡拉0k室,清一色的落地长窗,辅以椭圆而小巧的皮质沙发,此刻,游人未至,酒巴未开,空落落的,只有我一个人——难得的奢侈,我立在面向船首的长窗前,想像自己是一只蜻蜓,正激飞在邮轮的磁场里,想像邮轮是另一只蜻蜓,正夜渡在银河的光波里,银汉迢迢,星移斗转,周天运行,循环不息,啊,人类什么时候能超越光的速度?这个,恐怕得问观音——冥冥中,听得一个声音传来:问你自己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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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觉醒来,东方已然熹微,不见蜻蜓,也不见鸥鸟,但见隐隐的海平面上,隐隐,一抹云烟涌动似长鲸,色彩刻刻幻化,先是浓黛蜕为深蓝,继而淡青洇为鲜黄,终而如五金销熔,一轮元气淋漓的红日自火炉中喷薄而出,刚一亮相就金光熀烂,不可逼视——一次日出,就是宇宙的一次更新,庄严、神圣之感油然盈满心胸,赶紧一骨碌爬起,夺门而出,冲上12层的甲板,我来迟了,老练的捷足先登的乘客业已在那儿欢呼了又欢呼,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早起的乘客有风景看,看海,看天,看海天绸缪难分难解纠结纠葛的前方——前方是另一抹云烟涌动,淡淡的,影影的,若隐若现,若虚若实,近了,近了,不是邮轮向它奕奕驶去,而是它朝我们笑笑走来,台岛北端的海上门户,基隆港,传说中的基隆港,目标之锁定基隆港,眨眼就扑过来倚在我们的舷边……码头上,千尊观音驾起千朵祥云,欢迎的掌声如瀑,礼赞的歌吟如诗,激情难抑的泪花,闪在合掌恭迎的信众,闪在电视转播车的镜头,也绽放在隔街相望的窗口,两岸已隔离很久很久了,同是炎黄一脉,有什么深仇大恨,左不过是有沧海要渡,观音驾临,说,我来渡你,你只要把心掏出来,阳光下,一瓣泪花就是一瓣莲花,一条授带就是一条飞毯,一人合掌就是一座鹊桥,净瓶高举,正无惧崩浪陷日,杨枝轻摇,又何劳精卫衔木,来,让我们对着日月齐诵(恰巧日月同辉):“观音菩萨妙难酬,清净庄严累劫修,三十二应周尘刹,百千万劫化阎浮,瓶中甘露常遍洒,手内杨枝不计秋,千处祈求千处应,苦海常作渡人舟”……11:00许,欢迎仪式结束,团队分作两路,法师南下高雄,居士、游客留在台北,我与妻随法师南下,巴士载我们去台北车站,途中,仰见右侧高楼,招牌一闪,“阜宁同乡会”,一个激灵,心跳骤然加速,阜宁是我的祖籍,是我生命的母树,眼前,它的这一枝已跨海生根如榕——旅台阜宁同乡会在我老家相当活跃,据我所知,仅在教育口,就投资兴建了多所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真的哪,任尔根扎得再粗、再深、再远,也永远是支柱根,空中,地下,免不了与母体枝叶覆盖,根须虬结,道路急转,左侧,大台北的盆地,鳞次栉比的崇楼高阁之上,遥见一塔,独立不群,凌霄而上,导游说,那不是塔,是大厦,一百零一层,曾是世界第一高楼,现在退居第二(阿联酋迪拜塔后来居上),啊,想起2001年中秋节前首次来台,高信疆夫妇带我投去远远一瞥,远远的——那时它还在施工中途,峥嵘初露而肌肤裸露筋骨毕露,“阿婆还是初笄女,头未梳成不许看”,高先生(惜哉英年早逝,一叹)隔日又陪我拜会李敖,说到台湾,李敖是不世出的人物,他一人口诛笔伐,拳打脚踢,在文坛,政界,掀起一股李逵式的“黑旋风”,李敖是金刚怒目的典型,逮谁灭谁,一路批老蒋,批“台独”,批“公投制宪”,批军购,批……有人说,那都是过去式了,李敖如今垂垂老矣,不复“倚天拔长剑”,证据是他近期游览上海世博期间的讲话,出奇的温顺、世故,跌坏多少昔日粉丝的金丝银丝眼镜,要我说哩,李敖该老就得老,老,并非坏事,至少,有一打以上的理由支持成熟,人,不能永远剑拔弩张,“世路如今已惯,此心到处悠然”,以李敖之老马识途老马择途,纵然扮不来菩萨低眉,也尽可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”,李敖有一条底线,坚持两岸和平统一,这事,无论站在人的高度还是佛的高度,比什么都重要,此番本拟再度拜会,奈何我的安排是团队的,团队的安排是菩萨的,观音大士引我们去高雄,12:30,乘高铁出发,车次为151,车厢为6,我的座位号是10D,终点为左营,列车穿越城市的地心,昂首驶上地面,正怡然间,转眼又钻入隧道,片刻冲出,旋又钻进,如是者再三,轮轨的铿锵应合着疑惑的心跳,难道,它就这样,一直是这样,奔突在山的洞穴里吗?终于,西岸的平原展开了,谢天谢地,南国的,豪华的阳光毫无遮拦毫无顾忌地泻进车窗,泼你一身云白海蓝山青和草绿(恍觉),解放了,自由了,阳光给人的感觉就是每一个毛孔都拼命扩张,每一次呼吸都轻松惬意,骋目四顾,田野,农舍,丛林,溪流,岗峦,一切似曾熟悉,台岛的纬度和闽粤重叠,自然风貌一般无二,若说差异,也有:一,缘于土地私有,建筑物的选址、方位,只能见缝插针,因地制宜,缺少整体整齐的规划,二,家家户户的房顶,在大陆普遍安装太阳能热水器的地方,卫兵一般,屹立着银光闪闪神气活现的自来水压力罐——睹此,便明白水压之必须,气压、电压、油压之必须,谁说压力是坏事?一定的可控的压力,有助于生活圆融无碍,两侧不时闪过寺庙,不时,有资料说,台湾寺庙之密集之多元,堪称神州之首,寰球之冠,此番莅台的千尊佛像,将分赠千处寺院供奉,佛光普照,共证“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”,列车驶过台中,妻递给我一份当日《联合报》,头版,热炒台北市长大选,台北现任市长是郝龙斌,郝龙斌的父亲是郝伯村(曾任台湾“行政院长”、“国防部长”),郝伯村的老家在哪?这我太知道了,江苏盐城,扑哧一笑,妻问,“有什么好笑”,我说,是笑这天下太小,你看,台北市长是盐城人,我的老家阜宁属于盐城——在这儿又撞上了同乡,思绪由此飞走,飞到终点左营,左营是高雄的一个区,高雄有我心仪多年曾通书函而至今缘悭一面的作家——余光中,余光中祖籍福建永春,生于江苏南京,又一笑,追根溯源,也是广义上的乡党,在我看来,余先生的散文实在风头,然而在两岸文坛,他却以诗人驰名,余先生有一首《乡愁》,是他印在额头的名片:“小时候/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/ 我在这头 /母亲在那头/ 长大后/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/ 我在这头/新娘在那头/ 后来啊/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/ 我在外头/母亲啊在里头/而现在/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/我在这头/大陆在那头”,此诗写于1971年,地点在他位于台北的“家街”——厦门街,庆幸,一咏三叹的《乡愁》问世之后的第二十一年,1992,六十又四的余光中顶着万茎霜发,闪着一双童真的大眼,急急飞过台湾海峡,一头扑进大陆母亲的怀抱,航线既已开辟,云雾不驱自散,从此,而后,余光中的案头机票飘飘若雪,仅仅半月前,他在北京披露,这些年,少说也飞了五六十趟——计算机票,应在两百张开外(以往要从香港转机),呈现在我记忆中的,余光中,还有一首《隔水观音》,写作年份,1979,恰值赴台三十年之后,三十年前,他打香港辗转来到台北,淡水河畔,苍白少年,遥对隔岸的观音山,送上虔诚痴心一拜,三十年后,他车经旧地,回首前尘,禁不住感从中来,怅然长叹:“依旧是河声入海,车声进城/ 轮滚,水归永恒/ 依旧是水枕一觉的侧影 /依旧是最美的距离—对岸/ 河流给岸看/ 岸分给人看/行人看十里的妙相曼颜”,想无情岁月,有限年华,浩荡慈恩,“三十年,在你不过是一柱烟/倦了,香客/ 老了,行人/ 映水的纤姿却永远不变/ 伸手可及?难忘黛姿和青鬟/即远在海外/ 即恍在梦中/ 仍安慰我异乡一夕的惊魇”,余光中且行且祷,“让行人都老去,只要你年轻/ 让地灵水怪/让一切贪玩/都俯首你普度的悲悯”——彼岸在哪?为什么彼岸的距离最美?个中答案,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,他亦知,而今,又过了与半个甲子等长的三十年,值此两岸佛门大开,观音菩萨莅台宣法之际,余先生啊,以你之天纵长才,能否再为世人献上一首,什么呢,啊——“渡水观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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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佛光山迎接远道而来的普陀法师,敞开它的园林、大雄宝殿、美术馆、宗史馆、佛牙舍利殿、佛陀纪念馆,佛光山接待我,其实,只要它的一处美术场所,全称,佛光缘美术馆总馆,参观是按顺序而来,别人走,我也走,身不留地,地不留影,鱼贯而行,一步不落,然而,无奈而又幸福的然而,自打从美术馆一过,心,就被它留下去了,是我爱艺术?当然,人,谁不爱美,是展出的作品勾魂摄魄?也是当然,本次展出的是木雕,作者,我忘了,我只记住他的风格,以出世的清净心,体现俗世的情与梦,就那么禅一下,轻轻的,不点题,不说破,让你去玩,让你去叹,奇思妙构,深入浅出,是惊叹,不是悲叹,是玩赏,不是玩世,玩世者悲观者也尽可前来,陈列,免费参观,资料,随意索取,目的在陶冶,宗旨在教化,馆展并非一种风格,它提供的是平台,不是戒律,百花齐放,百鸟争鸣,面对的是世界,岛内岛外,五洲四海,这是谁的创意?星云大师,星云是其法号,俗名李国深,原籍江苏江都——哈哈,又是一个大同乡,寺院创建美术馆,他不是第一,把美术馆建成这等气派,而且向他乡别国,推出21个分馆,环顾天下,无出其右,星云倡导“人间佛教”,“以文化弘扬佛法,以教育培养人才,以慈善福利社会,以共修净化人心”,举凡“佛说的,人要的,善美的”,都推,都举,都上,文化只是“四宗”之一,美术又仅是文化之一,与之并列,尚有音乐、舞蹈、书法、图书馆、出版社、书局,等等,等等,馆内展有星云本人的书法,无笔无锋,无骨无势,恍若万缘俱寂,一尘不染,星云大师生于1927年,小王鼎钧两岁,大余光中一岁、李敖八岁,1939年出家,1949年赴台,1967年创建佛光山,筚路蓝缕,以启山林,高掌远蹠,推陈出新,让一个古老的佛教,站到现代的前台,继而又把现代化了的佛教,推向大千世界——据说,迄今为止,星云大师已在山外岛外海外,开辟了两百多所道场……得了,得了,既已出家,必然漠视世俗眼中的“成就”,在他,一切不过是“该做的”,在我,则形同领受布施,馆内陈列有他的著述,粗粗一览,有《释迦牟尼传》、《星云大师讲演集》、《星云禅话》、《佛教丛书》、《迷悟之间丛书》、《人生修炼丛书》等等,我请了四册修炼丛书,分别是:《人生的阶梯》、《舍得的艺术》、《宽容的价值》、《修剪生命的荒芜》,此番两岸佛门交流,原安排和星云大师会晤,但他在台北走不开,那儿,他正在为一项儿童公益活动颁奖,未见其人,但闻其声,声音借手机传来,经麦克风放大,在我,这就够了,足够足够,“今日各位到这里,佛光山的历史会为大家留下来”,心培法师——佛光山现任住持,在致词中说,“一时千载,千载一时”,觉如法师——普陀山佛协副秘书长,作如是结语……是晚,歇宿在高雄汉来酒店,层高45,我入住的是3112,推窗,正对秩序井然灯火繁忙的市区,而对门,尾数为单号的房间窗外,如果我没有判断错,即为灯如流水船如龙的高雄港——这是余光中反复炫耀过的,想起余先生,我又想起他的另一篇散文《隔水呼渡》,内容,对不起,早忘得一干二净,记住的只是标题,换言之,就是眉眼,诗心是什么?挚烈是什么?郁愤是什么?全浓缩凝聚在这一题四字之中,隔着的,是沧海一水,呼唤的,是达摩一叶,若干年前,我为台湾文坛诸公画像,正是仿余先生笔意,标题作《隔岸听箫》,对象按年齿先后出场,柏杨、梁实秋之后,即为王鼎钧、余光中,我说,我是这样写的:“王鼎钧不同于柏杨的椎心泣血,也不同于梁实秋的欲说还休,他离开大陆时才二十出头,走啊走,走啊走,‘风打头雨打脸,走得仙人掌的骨髓枯竭,太阳内出血,驼掌变薄’,‘那些里程、那些里程呀,连接起来比赤道还长,可是没发现好望角,一直走,一直走,走得汽车也得了心绞痛’,经历如此这般的艰苦跋涉,他肯定太累、太累,更要命的是,有一天,他忽然发现,‘在我眼前,中国是一幅画,我在寻思我怎么从画中掉出来’,不是跳伞,也不是新潮的蹦极,而是像脱离轨道的流星,被惯力甩向无边无际的黑暗……离开大陆固然身不由己,活在孤岛更是生不逢时,七跌八撞,遍体鳞伤,拼命死走,唯恐走死,因为愤悱,所以寡合,于是出走,终于旅美,万里外寂寞乡落日楼头孤鸿声里更加想念他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中国,禁不住抚膺长叹,啊,‘故乡要你离它越远它才越真实,你闭目不看才最清楚’”,而余光中呢,我说,“我曾经琢磨过,认真琢磨过,余光中散文集中最好的篇什,属于那种‘望乡’的吟啸,栩栩然蝴蝶,蘧蘧然庄周,浩歌‘逍遥游’是因为身陷蕞尔小岛,而后又被‘文化充军’去邈渺的异域,旧大陆日隐,新大陆日显,他乡易生白发,回首不见青山,可爱的是故国的青山不改其青,可悲的是异乡人的华发不能长保其不白,于是,在一种击鼓吹箫、三啸大招的激愤下,他独立苍茫,一任纽约高处的风,把自己塑成‘一块飞不起的望乡石,石颜朝西,上面镌刻的,不是拉丁的格言,不是希伯莱的经典,是一种东方的象形文字,隐隐约约要诉说一些伟大的美的什么’,或一任时间那无情物在他的胸腔燃烧,‘为了痛苦地欢欣地热烈而又冷寂地迎接且抗拒时间的巨火,火焰向上,挟我的长发挟我如翼的长发而飞腾,敢在时间里自焚,必在永恒里结晶’”……夜,说深就深了,腕表的指针也不通知一声,就悄悄指向12:00,妻果断闭了电视,说,“休息吧,明天一早要赶去宏法寺”,我说,“你先睡,我睡不着”——睡不着就翻书,取出星云大师的一卷随笔,人说开卷有益,信手一翻,入眼一篇《不肯去观世音》,若有神启,即刻往下看,喏,故事是早就听过了的,与普陀山有关,文本不长,照录如下:“五代后梁贞明二年,日本慧谔和尚从山西五台山请得一尊观音,想要登舟东渡,经过浙江舟山群岛,就是现在的普陀山附近时,海面上竟长出铁莲花,不能出海成行,这样的情况出现了好几次,慧谔和尚心想,这尊观音大概与日本无缘,于是在普陀山建了一座‘不肯去观音院’,把这尊菩萨称为‘不肯去观世音’”——感慨观音的有情有性,宁镇南海,不去东洋,然而,今日,普陀山千尊观音渡海来台,其中,必有那一尊拒绝赴日的菩萨在,我佛慈悲,足证大陆与台岛本为一体,世上有很多不尽人意更不尽佛意的事,那纠缠如乱麻的,不妨交给时光之剑去劈斩,那冻结如玄冰的,不妨交给文化之海去消融,那失手打碎的金瓯,不妨交给女娲氏去补裂,人在做,佛在看,佛在知觉,人在彻悟,至于我,只是一霎历史的观者,一个既渡而又未渡的游客,想起明天在宏法寺安座观音圣像,有长达两小时的祈福法会,那是整个行程的高潮——不困也得睡,床,是上苍赐于众生的方舟,睡了,也就心安了,心安之处即仙乡,朦朦胧胧,迷迷糊糊,不知此身在大陆还是海岛,唯觉此心似观音亦似明月。777中国散文家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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