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
作者:卞毓方 发布时间:2020-09-27 09:20:17 浏览次

 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SSS中国散文家网

 2010年7月11日,季羡林先生仙逝周年,部分骨灰安放于冀地华龙陵园,不兴师也得动众,亲属弟子,旧雨新知,能去的,都去了,就中,有我,也有纪峰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国学大师季羡林SSS中国散文家网

纪峰是季老陵前铜像的塑主——背景是横叠竖排、气象森严的《季羡林全集》,老先生双手抱膝,目光凝定,眉微扬,唇紧抿,气定而神不闲,半似光风霁月,半似悲天悯物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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坊间流传一则逸话:八年前,纪峰为季先生塑过一尊半身像。适逢春节,老人家把它摆在客厅,与先前几位大师的同类作品并列。每有客人到访,他就指着那组塑像,让人家猜:哪一件是大师的作品?客人咸以纪峰之作为大匠运斤。季先生就眯了眼,张开缺了下颚两侧门牙的嘴巴,孩子气地大笑起来,说:这件偏偏不是大师做的,是“小师”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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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峰时年未足而立,自然属于“小”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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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呢,三十又七,仍然属于虽“立”犹“惑”的年纪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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朴实。腼腆。衣着,眉眼,举手,投足,全没有艺术家的派头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雕塑家纪峰SSS中国散文家网

那当口,我正搜集《寻找大师》的写作资料,打算借饶宗颐先生开笔。奈何饶先生长住香港,隔山隔海,又隔着一道特区的门槛,访谈殊为不易。巧得很,纪峰告诉我,他也为饶先生塑了像,下月8号,饶先生将去敦煌过九十五岁生日,他会赶去庆寿,届时,可以同行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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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这样跟饶公见了面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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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峰给饶公的寿礼,是一尊青铜铸像,原作太大,不便携带,带来的是一幅照片。画面中,老人家手抚古琴,双目微闭,游心太玄——琴音似流淌着他的“万古不磨意,中流自在心”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饶宗颐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我也给饶公塑了像,在心里。我觉得,饶公天生异相,那稀疏的霜发,高敞的额头,直挺的鼻梁,加长的人中,倔强的下巴,爽冽的微笑,宛如一座古木萧森、山石嶙峋、气象澄清的岛屿——在地理位置,饶公是生活在一座岛上;在中国学术界、文化界,他也是身处边缘,类似岛屿的地位。但是,因其坚如磐石的存在,已和背后的文化大陆浑然一体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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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再说纪峰,在整个活动中,他仿佛局外人。不对呀,他曾在港岛当场为饶公塑像,自谦雕虫小技,老人家颇为高看,直夸“雕人大技”。庆寿歌舞晚宴上,但见另一位雕塑家登台为饶公献礼,发表了慷慨激昂的祝词;纪峰呢,自始至终,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,不借势,不张扬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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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觉得,饶宗颐先生是国际学者,学贯东西,但从他身上流露出的,还是东方的人文气质。”事后读纪峰的札记,他写道,“从外形结构上,东方人的凹凸比起西方人要柔和得多,这和东方的人文思想有内在的联系,突出了含蓄的隽永。饶宗颐先生的出身和成长环境,陶冶出独特的精神气韵,无论穿什么样的服装,都掩饰不住内在的贵气、学气和禅气。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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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揣摩,他在把握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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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宗颐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2011年5月3日,经纪峰安排,我去通州看望他的老师韩美林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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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峰何时投到韩美林的麾下,说来话长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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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1990年4月,十七岁的他,怀揣平时做的泥塑古人照片,从安徽界首老家进京赶考,报的是中央美院雕塑系。考试之前,经冯其庸先生介绍,拜访造型艺术大家韩美林。这一“拜”,竟然弄虚成实——韩美林看了他天真无邪、灵光四射的习作,欣然色喜,说:“不用考美院了,就跟我干吧!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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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用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”形容高人的点化,纪峰跟着韩老师,不是一时半刻,而是整整十年……达摩面壁才不过九年。韩美林曾对纪峰讲:“你可知道什么是一条汉子吗?一个多么高多么大的男子汉,就要有多么高多么大的支撑架。但这个支撑架全部是由苦难、羞辱、辛酸、失落、空虚与孤独组合成的。”纪峰心为之一凛,顿觉自己长高了。我读到这儿,也觉得自己长高了。我和韩先生是旧相识,他从底层来,从贫困中来,从被侮辱被迫害中来,他的另一句话,更使我心凛而又血沸:“你知道当一条男子汉是个什么形象吗?就是那只压在床下垫着床腿儿、铮铮有神而不死的癞蛤蟆。这里是十八层地狱,是锻炼汉子的最高学府。我就是从那里来的!”“逆境是磨练人的最高学府”,苏格拉底早有觉悟。纪峰入的就是这样的“高校”,练技艺,练法眼,炼血性,炼筋骨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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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着韩老师,自然要拿韩老师练功,纪峰曾一而再、再而三地为恩师塑像。人越熟,反而越不容易抓住特点,“画鬼容易画人难”,米开朗基罗雕大卫,人都说雕得好,因为谁都没有见过大卫,韩美林是公众人物,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韩美林,纪峰与恩师朝夕相处,左也是角度,右也是角度,俯仰转侧皆是角度……其实不是他手拙,是他看得越多眼反而越花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艺术大家韩美林SSS中国散文家网

纪峰能雕出韩老师的真、善、美,但不能兼具他的恨、狠、魔。韩美林有恨,他曾经被推落深渊,他在深渊里也不忘追求阳光;韩美林斗狠,一场大病险乎送命,出院后依然每天十八个小时连轴转;韩美林入魔,他爱小动物犹如爱生命,工作证上贴的是猫头鹰。王安石明智:“意态由来画不成”。熊秉明雕杨振宁,想把他俩从幼到老的感情全部雕进去,结果枉费了几十年,及至临终也没能雕出。更何况,天才绝对偏出常规,大脑只有挣脱约束的机制才能恣意释放。是以,亚里士多德说,“没有一个天才不是带有几分疯癫”;巴尔扎克说,“天才就是人类的病态,它如同珍珠是贝的病态”。那么,韩老师的真、善、美和恨、狠、魔,要如何才能兼收并蓄呢?纪峰束手无策,直到他自己也走火入魔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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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天半夜,纪峰朦胧欲睡,突然,他眼前出现了一团泥,柔柔的、粘粘的、泛着金黄的光泽。倏忽,从半空里伸下一双手,似女娲的手,抄起泥巴,一会儿抛上天,一会儿拍下地,抛抛拍拍,拍拍抛抛,继而用掌心使劲团,用指尖飞快捏……纪峰瞿然而醒,霍然而跃,抓起案上一团泥巴,如梦中的神祇指点,把他心目中的韩老师从塑泥中“请”出来。对,你没看错,是请,不是塑。极致状态的韩美林是塑不出来的——这是鬼斧神工的天机一现!凡天才的火花,只有在“走神”的瞬间才得以闪电般爆发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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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啰,韩老师的恨是藏在他的笑靥里,狠和魔是抿在他的双唇中,这是智者的磊落的掩,是尼采谓之“真正的成熟”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韩美林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那前后,也是纪峰牵线,我结识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位贵人冯其庸先生。前面说过,是冯其庸介绍他去见韩美林,换言之,没有冯其庸就没有纪峰和韩美林的结缘。然而,纪峰是怎么先认识冯老的呢?在我,还是一个谜。总归是,天公作美,机缘巧合吧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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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峰跟韩美林学雕塑,学绘画,学工艺美术设计,是在前台;跟冯其庸学书法,学诗词,学传统文化修养,是在幕后。韩美林教纪峰“学雕塑要头顶音乐,脚踩文学”,冯其庸就是接过了这文学,兼及音乐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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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仅如此,冯其庸还帮纪峰完成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;还指导纪峰敲定创作以人像为主,人像又以“东方神韵”为主;还给纪峰引荐了众多当代硕彦鸿儒,如刘海粟、季羡林、饶宗颐、启功、徐邦达、叶嘉莹、钱仲联、姚奠中、张颔等等,作为创作对象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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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美林领纪峰进门,冯其庸领纪峰修行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冯其庸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光阴荏苒,一尊又一尊千磨万琢、惟妙惟肖的人物塑像陆续问世了。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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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峰抓住了“笑弥勒”启功的“圆”。他自述:“中国的佛像多以圆形来表现佛的福态,我从启功先生的形像中找到了多个的圆:方中见圆的头型,天庭饱满,半月圆的眉,鼻头圆如悬胆,月牙圆的笑口,双颊笑成两个圆丘,双腮鼓圆,下巴方中有圆,颈部三道圆,再配上一副圆圆的眼镜,圆中有圆,圆中套圆,圆上加圆。启功先生整个笑成了一个圆。这个圆更是功德圆满的圆。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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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峰雕出了古典诗词大家叶嘉莹的形与神。为此,叶先生特地赋绝二首,藉表谢忱。其一:“我是髦年老教师,谈诗论古久成痴。纪君妙手传心事,塑出升堂欲语时。”其二:“万幻凭谁问果因,馀年老去付微尘。欲将修短争天地,惠我人间不朽身。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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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功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“你抓住了我的魂” ——记雕塑家纪峰

诗词学者叶嘉莹SSS中国散文家网

纪峰塑出了书画鉴定大家徐邦达的松形鹤骨:老先生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,左臂自然弯曲于胸,右臂搁在扶手,双目远骋,双唇紧闭,似乎沉浸在他那精骛八极、心游千古的时空……徐夫人惊讶地赞叹:“老远从后面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徐邦达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像极了徐先生。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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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其庸室内摆的青铜铸像,自然也是出自纪峰之手。若闻音乐绕梁,若悟文学附身。冯先生显然满意极了,这是对当初确认“孺子可教”的欣慰。老先生忍不住提笔在铸像背后写道:“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,不知是你像我,还是我像你,归根到底是先有我而后才有你。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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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宗颐呢,他看中了小纪,“到处逢人说项斯”。小纪也上了心,前前后后为饶公做了五个版本的雕像。饶公击节赞赏之余,曾书“形神俱美”四字赠之。然而,小纪最得意的,也是我最钦羡的,却是另外的一句。饶公笑对小纪说:“你抓住了我的魂!”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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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其庸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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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画鉴定家徐邦达先生SSS中国散文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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